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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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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此刻的伊萊並不知道自己素未謀面的舅舅正在連夜趕來帶自己回弗朗西斯的路上。

他正在獨立自主又心酸地翻越覆雜地形。

艾薩克的良心大約在四舍五入一起對敵的過程中得到了一點增長,就算伊萊因為監察者之杖上突然冒出的水晶鳶尾停駐腳步,他也依舊在發現遠遠綴在後面的小少爺徹底失去蹤跡的時候選擇了坐在一片還算幹凈柔軟的草坪上等待。

雖然其中或許也有他傷得太重、需要借此機會喘息一下的緣故,但造成的結果總之是對伊萊有利的。

半精靈微微垂著頭曲起一根腿背靠盤根錯節的大樹,垂落在肩膀上的黑色長發擋去沾滿血色劃痕與塵土的面容,身軀的輕微起伏隱藏在寬大的白麻鬥篷裏——現在或許應該叫灰紅鬥篷了。

伊萊艱難繞過一塊巨石之後看見的就是這樣的場景,暗夜森林外圍的植物也沒有什麽生機,張牙舞爪的灌木枝椏將艾薩克一整個籠罩其中,就像他本來就是其中的一部分一樣。伊萊停住了腳步,腦子裏突然冒出一個不太合時宜的形容——艾薩克像一具死去的屍體。

他陰郁又冷漠,比暗夜森林裏喪失生命力的枯木還要沈寂。生長在弗朗西斯的伊萊從未見過像艾薩克這樣的人,他光彩又明亮的蓬勃世界裏驟然出現了艾薩克,就像遇見了一不小心落在柔白紙張上的黑色墨點。

伊萊小心地避開了路上每一個可能暗藏著水坑的落葉堆,他蹲在艾薩克旁邊,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對方還算完好的肩膀。

“你還好嗎?”

艾薩克的腦袋動了動,他勉強擡了一點頭,很快又垂了下去。

明顯是不太好的意思。

伊萊伸手覆在艾薩克後頸上,灼熱溫度隔著一層不算太薄的布料湧入掌心,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轉頭望向陌生又黑暗的前路。

艾薩克這個唯一的導航可不能出事啊。

他鼓著臉踢了踢不幸安家在他的短靴旁邊的小石頭,後悔地想:早知道有這一遭,昨天離開弗朗西斯城堡的時候就應該帶兩瓶常用藥劑。

但是世界上哪裏有那麽多早知道呢?如果他真的提前知道——不,如果他真的預見到了自己現在的場景,應該絕對不會出門才對。

就像某個人預見到了“惡魔之子摧毀大陸”的場景,教廷就如同一條瘋狗迫不及待地撲咬上來一樣。

伊萊認命般地拉開了系統面板,背過身從系統空間中點出了一張泛著藍色熒光的卡片。

稀有功能卡·二分之一重置。

[卡片說明:某種意義上能夠超越原定判級的卡片,卡池中非常稀有的恢覆類卡片之一。使用後半分鐘內刷新包括軀體機能與魔力含量在內的各項狀態,一切數值為巔峰時期的二分之一。特別需要註意的是,本張功能卡的作用範圍並不包括由非外力導致的軀體損傷,使用後會留下較大且不確定類型的後遺癥,請宿主謹慎使用。]

這張伴隨著消失抽卡次數出現在系統空間內的卡片就是全滅蛛群後伊萊認為自己失去攻擊能力、因為“沒有作用”而被艾薩克殺死的可能性為零的原因之一。

伊萊用食指和中指夾著泛著藍光的卡片,抿了抿唇。

到底要不要把這張可以稱之為底牌的卡片用在本質上依舊是敵人的艾薩克身上呢?

艾薩克此刻的狀態非常不好。

他受的傷不只是由聖殿騎士或者火蛇群造成的,在更早之前,源源不斷的、來自教廷的殺手就在他身上留下了縱橫交錯的傷疤。弗朗西斯的衛兵當然不會給他這個試圖殺死小少爺的犯人提供藥物和修養空間,他也只會將自己這些脆弱的地方隱藏在平和的表象之下。

仔細算算他已經帶著新舊交錯的傷口不眠不休地奔逃了近五天四夜,身體和精神都已經達到了極限。

魔力能夠緩慢修覆損傷的身體,能夠撫慰疲憊的精神,然而腳上的禁魔鐐銬從一開始就掐斷了這條路。

掐斷這條路的罪魁禍首蹲在了艾薩克的面前,他仰著頭,用雙手托著臉問道:“你想要賭一把嗎?”

艾薩克掀起眼皮看了伊萊一眼。

“賭什麽?”

就算狼狽成這個樣子,艾薩克的聲音依舊是十分平穩的。

“唔……”伊萊歪了歪頭,遲疑著說,“讓我的魔力在你的身體裏轉一圈?”

他們之間的關系就算疊加上當前現狀下艾薩克的重要性也遠沒有到伊萊為了他花上一張稀有恢覆卡的程度。

“我在魔法這方面有一點小天賦,但是如同我之前說的那樣,我不會防禦,只會攻擊,所以我不保證你在我的魔力轉一圈之後出現的後果是正向的還是負向的。”

艾薩克幾乎要以為自己的大腦已經混沌到臉伊萊的話都要聽錯了,他緩了一會兒,慢慢擰起眉頭。

“你會使用治愈魔法?”

伊萊的表情比艾薩克還要沈凝,他慎重地伸出手,摁在了艾薩克的額頭上——能問出這樣的話指定是把腦子燒壞了。艾薩克可能也覺得自己的腦子出了點問題,竟然不偏不倚地任由伊萊仔仔細細地感受了一段時間。

伊萊除了偏高的溫度什麽也沒有感受出來,他只能收回手,強調道:“我是一個人類。”

眾所周知,人類是無法使用治愈魔法的。

然而他話鋒一轉:“但是我可以試一試。”

伊萊說這種驚世駭俗的話的時候表情也是非常輕快的。

事實上他並不指望艾薩克能夠同意,然而就在他準備要把第二個解決方案——即原地修整一段時間——說出來的時候,艾薩克突然點了點頭。

短暫的楞怔之後,伊萊的眼神逐漸驚恐:就這麽一小會兒,艾薩克不會真的把腦子燒壞了吧?

欲言又止了好久,伊萊才勉強說道:“那你還挺信任我的。”

其實並不是信任伊萊,艾薩克垂眸,那個在每一個午夜持續在夢境中回轉的場景再次出現在了他的腦海中:弗朗西斯城堡外那個低緩的山坡,銀發紫眸的少年人笑意盈盈地從背後環抱住已經長得很高的他,他低下頭,在自己的胸口看見了一個銀黑色的匕首尖。

他總是有這樣一種奇怪的信任的——既然殺死他的不是現在的伊萊,那麽現在的伊萊就不會殺死他。

“好吧,”伊萊伸了個懶腰,“那我就試一試。”

伊萊大部分時候都是一個喜歡做一步想十步的人,今天也不例外。事實上在提出讓魔力在艾薩克的身體裏轉一圈之前他就已經想出了解決方案。

回溯算法,一個類似枚舉的搜索嘗試過程,它會在搜索嘗試過程中尋找問題的解,當發現已不滿足求解條件時,就回溯返回,嘗試別的路徑。

這意味著只要在每一條路徑中都設置一個不滿足條件的錯誤結果,它就會一路返回,直到回到起點——如果用出這個算法的地方位於這個算法的中部的話。

伊萊很有儀式感地往上擼了擼根本不存在的袖子,他望了望自己下意識模仿上輩子醫生的模樣舉起的雙手,忍不住彎了彎嘴角:“我現在是不是應該讓你簽訂一個免責協議?比如如果你在這個過程中死亡的話,我不負任何責任之類的。”

這明明怎麽聽都是一句玩笑話,但艾薩克倒是真的順著伊萊的話頭想了想,過了一會兒,他回答道:“我死亡之後沒有人會向你追責的。”

伊萊哽了一下,他抿了抿唇想:艾薩克大約真的是被燒壞了腦子。

既然沒有什麽好說的,他就要準備實施這個說出去至少會被恥笑個千兒八百年的、天方夜譚般的想法了。

“艾薩克先生,”伊萊望著眼前飛速旋轉翻湧的代碼,平靜地說,“你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他並不知道此刻自己的語調有了些微妙的變化,艾薩克註視著他逐漸翻湧出銀色光點的瑰麗眸子,突然生出了一種強烈的預感——伊萊能夠成功。

他能夠在這樣一個狼狽的、天不時地不利人不和的夜晚使用出一個被判定為人類永遠不可能使出的治愈魔法。

就如同因為一個午夜夢回時反覆出現的畫面就能跨越半個大陸前往弗朗西斯一樣,艾薩克向來是非常信任自己的預感的。

所以他閉上了眼睛。

伊萊的唇角慢慢勾起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弧度,他用指尖抵著交錯的、只有自己能夠看見的狂亂代碼條,以一種輕柔又不可抗拒的力道將它們摁在了艾薩克的心口上。

林間驟然生出了一股狂風,黑色長發與銀白短發一同被吹揚而起。伊萊眼中的光芒達到了極盛,他仿佛隨著魔力在神經網絡之上如同電流一般快速穿行。伊萊的視角轉了半個圈投向來時的方向,他們剛剛經過的地方、原本枯死的深黑脈絡正在緩慢地轉向健康豐潤的淡金色。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艾薩克隱藏在白麻鬥篷與衣物之下的翻卷傷口以一種難以想象的速度愈合,血液倒流,損傷的軟組織回到健康的淡粉色,肌肉纖維與表皮層如同被拉鏈拉上一般重回平整。

如同時間回溯一般。

很快,伊萊順著魔力湧至一個旋轉的、帶著電流的深綠法陣,這個看起來很不一般的法陣在魔力流前脆弱得像一張被太陽曝曬過的薄紙。伴隨著什麽東西碎裂的聲音,他們蓬勃又歡快地沖破了法陣。

伊萊突然想:這個聲音有一點熟悉。

到底為什麽這麽熟悉呢?

終於從那種玄妙境界中脫離出來的伊萊眨眨眼睛,看了一眼艾薩克腳腕上斷成兩截的禁魔鐐銬,又看了一眼艾薩克因為閉上雙眼失去了絕大部分攻擊性的臉。

現在問題來了,伊萊陷入了沈思,他現在是趕緊跑路呢?

還是趁著艾薩克還沒醒來直接下手呢?

他還沒來得及思考出一個結果,排山倒海般湧來的疲憊感就將他從頭到腳籠罩其中。孩童的身體還是太柔弱了,伊萊只是短暫地升起了一剎那的抵抗心思,下一秒就軟噠噠地向後仰倒了下去。

原以為後腦勺與地面接觸的疼痛感並沒有傳來,什麽人環住了他的脊背,伊萊努力將亂晃的視野定在一點,然後他看見了一雙清醒得要命的墨綠色眸子。

徹底失去意識之前伊萊的最後一個想法是:

居然裝睡,艾薩克這只半精靈是真的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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